

林晚棠接到苏明远电话的时候,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。
“晚棠,我看中了一套房,四室两厅,一百六十平,明厨明卫,采光特别好。”苏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周末你跟我一起去看看,合适的话咱们就定了。”
林晚棠手里的鼠标顿了一下。她和苏明远谈了三年恋爱,去年订的婚,婚期定在今年十月。买房这件事他们讨论过很多次,两个人的共识是买一套三室两厅——一间主卧,一间留给孩子,一间做客卧或者书房,刚刚好。
“四室?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三室就够了吗?”林晚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一边继续改PPT一边问。
“哎,我仔细想过了,三室还是不够用。”苏明远说得理所当然,“你想啊,以后有了孩子得有一间,咱们俩住一间,还得给我妈留一间。四室刚刚好,多出来那一间还能做个书房。而且我妈腿脚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,现在租的那老房子没电梯,每天爬五楼,我看着心里都不落忍。”
林晚棠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住了。
“你说……给你妈留一间?”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,“你的意思是,婚后你妈要跟我们一起住?”
“那肯定啊!”苏明远半点犹豫都没有,“我爸走了这么多年,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我总不能结了婚就让她一个人住在外面吧?再说了,我妈腿脚不便,身边不能没人照顾。”他顿了一下,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让林晚棠觉得陌生的理所当然,“而且你下班早嘛,五点就到家了,正好可以照顾她。我那个单位你又不是不知道,天天加班到八九点,根本顾不上。”
林晚棠握着手机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然后她真的笑了,笑出了声,清脆又突兀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甚至激起了一点回声。
“晚棠?”苏明远被她笑懵了,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林晚棠收了笑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,“就是觉得你想得真周到。周末看房是吧?几点?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,林晚棠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改了十七版的方案,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。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,然后放下杯子,重新拿起手机,给闺蜜周小禾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苏明远要买四室两厅,让他妈跟我们一起住,理由是——我下班早,正好可以照顾他那个腿脚不便的妈。”
周小禾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和一连串的问号,紧接着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。林晚棠按掉了,又发了一条:“周末陪我去看房。”
“???你还真去看???”周小禾打字的速度快得像在砸键盘。
林晚棠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改她的方案。
她跟苏明远是在一场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。苏明远长得周正,谈吐得体,在一家国企做项目管理,收入稳定,怎么看都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。林晚棠那时候二十七岁,家里催得紧,自己也觉得该定下来了,两个人处了半年就确立了关系,一路走到订婚,顺风顺水,没闹过什么大矛盾。
苏明远的母亲刘桂芳,林晚棠见过很多次。说实话,印象不算差,但也谈不上多好。刘桂芳是个典型的北方老太太,嗓门大,性格强势,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。每次见面,她都会拉着林晚棠的手夸她“长得俊”“工作好”“配得上我们家明远”,夸完之后必然会接一句“以后家里就靠你了,明远是个干大事的人,家里的事儿他顾不上”。
林晚棠以前听到这些话,只觉得是长辈的客套,笑笑就过去了。现在回过头来细品,每一句都像是在提前做铺垫。
周六早上,林晚棠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素着一张脸就出了门。周小禾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,开着她那辆红色小POLO,摇下车窗就冲她喊:“你还真去啊?我以为你开玩笑的!”
林晚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淡淡地说:“去看看呗,看看苏明远挑的‘孝心房’长什么样。”
周小禾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啧了一声:“你这表情不对,太平静了。以我对你的了解,越平静越有事。说吧,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“我什么也没想,”林晚棠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街景,“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眼瞎了三年。”
周小禾沉默了两秒,然后一脚油门踩了下去。
苏明远看中的那个楼盘在城南新区,离市中心大概四十分钟车程,周边配套还在建设中,但小区环境确实不错,绿化率很高,楼间距也宽敞。苏明远已经在售楼处门口等着了,看见林晚棠从车上下来,笑容满面地迎上来,看到周小禾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小禾也来了啊?”他笑得有点勉强。
“怎么,不欢迎?”周小禾挽住林晚棠的胳膊,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晚棠买房这么大的事,我来帮忙参谋参谋不行吗?”
“行行行,当然行。”苏明远赶紧赔笑,领着她们往里走。
样板间在八楼,四室两厅两卫,南北通透,装修得精致考究。苏明远一进门就兴奋地开始介绍,这是客厅这是餐厅这是厨房,主卧带独立卫生间,次卧朝南采光好。他走到朝南那间最大的次卧门口,特意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。
“这间给我妈住,朝南,冬天暖和,她腿不好,不能住阴面。”他说完又指着主卧对面的小房间,“这间做书房,你不是一直想要个书房吗?”
林晚棠站在客厅中央,慢慢地转了一圈,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。周小禾跟在她身后,趁着苏明远去阳台上打电话的功夫,凑到她耳边低声说:“这格局你看出问题没有?”
林晚棠当然看出来了。主卧在走廊最里头,次卧紧挨着主卧,中间只隔了一堵墙。书房的面积还不到十平米,放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就转不开身了。而所谓的“以后给孩子住”的房间,被安排在了客厅的另一头,离主卧最远。
换句话说,苏明远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孩子住哪儿这件事。他的规划里,这套房子只有三个核心功能:自己住、妈妈住、老婆照顾妈妈。
“苏明远,”林晚棠等他从阳台回来,笑眯眯地问他,“我看了一圈,没想明白一个问题——以后有了孩子,住哪间?”
苏明远愣了一下,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间不到十平米的书房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林晚棠替他说了:“你是打算让孩子住书房?还是打算等孩子出生了,把书房改成儿童房?那我的书房呢?没了?”
“不是,晚棠,这个以后可以再商量嘛……”苏明远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,“现在说孩子还早,咱们先把眼前的安顿好。我妈那边确实等不了,她那个腿今年冬天又厉害了,上下楼都费劲。”
“所以你的计划是,婚后你妈住进来,我五点下班回来照顾她,给她做饭、陪她看病、伺候她起居,你呢?你继续加你的班,拼你的事业,回家就有热饭吃、有干净衣服穿,什么都不用操心,对不对?”
苏明远的脸色变了变,显然没想到林晚棠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。他看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看戏的周小禾,压低声音说:“晚棠,咱们回去再说行不行?当着外人的面……”
“小禾不是外人,”林晚棠打断他,“她是我最好的朋友,她听什么都不碍事。你要是觉得不方便,那就当着她面把话说清楚也行——我嫁给你,到底是当你的妻子,还是当你家的免费保姆?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售楼小姐远远地站在门口,识趣地没有靠近。
苏明远的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用一种极力压制着情绪的语调说:“林晚棠,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。什么叫免费保姆?我妈辛苦了一辈子,我孝顺她、让她晚年过得好一点,这有错吗?你作为儿媳妇,照顾一下婆婆不是应该的吗?我身边谁家不是这样?怎么到你这就成了保姆了?”
“谁家都是这样?”林晚棠笑了,“那你给我举几个例子,你身边的,老婆每天五点下班回来伺候婆婆的,举三个就行。”
苏明远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举不出来。

“我再问你一个问题,”林晚棠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你说你妈腿脚不便需要人照顾,那你有没有想过请一个护工?你们单位不是有补充医保吗,你妈看病报销比例挺高的吧?请护工的钱你出不起?”
“请护工哪有自己家人照顾放心!”苏明远脱口而出。
“所以你也承认,‘自己家人照顾’是最放心的,”林晚棠点了点头,“那你为什么不能是那个‘自己家人’?你妈把你养大,你照顾她天经地义。你为什么不调整一下你的工作节奏,少加点班,早点回家照顾你妈?你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让我来替你尽这个孝?”
苏明远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逼得退了一步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狼狈。他张了好几次嘴,最后挤出来一句:“我……我工作忙嘛,而且我挣得比你多,总不能让我放弃事业吧?”
林晚棠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透彻的了然,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一直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挣得比我多,”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轻轻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下班早的那个时间,在你眼里就不值钱,就该拿来替你尽孝,对不对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林晚棠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“苏明远,你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我一句——晚棠,你愿不愿意?你想不想?你下班早的那几个小时,有没有自己的安排?你的职业发展需不需要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提升?你累不累?你什么都没问,你直接替我做了决定。你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,因为你是男人,你要拼事业,而我是女人,我的时间天然就应该奉献给家庭、奉献给你的母亲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苏明远那张彻底僵住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就是你今天带我来看着套房子的真正目的,对吗?四室两厅,听起来是为全家考虑,实际上你只考虑了你和你妈。我在这套房子里的位置,从一开始就被你安排好了——就是一个住家保姆的隔间。”
售楼处的氛围已经尴尬到了极点。售楼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到了走廊尽头。周小禾站在林晚棠身后,眼睛亮得惊人,满脸都写着“姐妹说得好”。
苏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着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,双手插在裤兜里,指节攥得发白。林晚棠以为他要发火,要辩解,要像以前每次吵架那样搬出一堆大道理来压她。但他没有。他抬起头来,眼圈竟然微微泛红。
“晚棠,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了?”他问。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但林晚棠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意外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样子——西装革履,意气风发,端着一杯咖啡跟她聊行业趋势,说起自己参与过的项目时眼睛里有光。那时候她以为她遇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伙伴,一个能跟她并肩往前走的人。三年过去了,她到今天才发现,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伙伴,而是一个能帮他稳定后方的后勤部长。
“我不知道,”林晚棠如实回答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这套房子买了,你妈住进来了,我们的婚姻一定会完蛋。不是一年就是两年,早晚的事。到那时候再离婚,比现在分手要难看得多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周小禾立刻跟上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苏明远,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,然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。
坐进车里,周小禾发动引擎,开出去老远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:“我靠,林晚棠,你今天帅炸了!我还以为你会忍气吞声呢,没想到你直接开大!”
林晚棠靠在车窗上,没有说话。车窗外是南方城市十月末的街道,阳光很好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,一片一片地往下落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但她忍住了。
“我不是没想过跟他好好过日子,”她轻声说,“我连婚房的窗帘都看好了,米色的,双层纱,带一点点暗纹。但是他今天站在那套房子里的样子,跟我描述那个‘美好未来’时的表情,让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——他规划的那个未来里,有一个位置是专门留给我的,但那个位置不是‘妻子’,是‘照顾他母亲的人’。”
周小禾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想哭就哭,别憋着。”
“我不哭,”林晚棠吸了吸鼻子,“我要是为这种事哭,那就真对不起我爸妈供我读的这二十多年书。”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林晚棠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苏明远发来的消息,只有短短一行字。
“晚棠,我们好好谈谈行吗?”
林晚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重新塞回包里,没有回复。
她不知道苏明远要跟她谈什么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些东西一旦看清楚了,就再也模糊不回去了。
那套四室两厅的房子,就像一个巨大的照妖镜,把苏明远心底最真实的盘算照得清清楚楚。
而她林晚棠,不打算为任何人的算盘买单。
周小禾直接把车开到了她们常去的那家湘菜馆,点了一桌子菜,全是林晚棠爱吃的。剁椒鱼头、小炒黄牛肉、酸豆角肉末、蒜蓉空心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林晚棠看着这一桌子红彤彤的辣椒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是要辣死我还是要安慰我?”
“都有,”周小禾给她夹了一大块鱼头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。我跟你说,你今天虽然怼得漂亮,但这事儿肯定没完。苏明远那个人我太了解了,他不是那种被人怼了就认怂的性格,他肯定还会想办法说服你。”
林晚棠夹了一筷子牛肉,慢慢嚼着,说:“他能怎么说服我?道理我都给他摆明白了,他要是还想不明白,那就不是想不明白,是不愿意想明白。”
“他就是不愿意想明白,”周小禾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知道吗,苏明远这种男人我见得太多了。他们不是坏,是真的觉得那些事情就该女人来做。他妈就是这么过来的,他从小耳濡目染,觉得女人照顾家庭、伺候老人是天经地义的。你跟他说公平、说平等、说个人价值,他根本听不进去,因为在他的认知体系里,你说的这些东西压根就不存在。”
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他今天最后问我‘是不是不想结婚了’,你注意到没有,他把问题的性质从‘你愿不愿意照顾我妈’偷换成了‘你愿不愿意结婚’。在他的逻辑里,这两个问题是一回事。”
“对!就是这样!”周小禾一拍桌子,“你要是答应结婚,就等于答应了他那套‘买四室两厅、接妈来住、你来照顾’的全套方案。你要是拒绝,那就成了你不想结婚、你作、你无理取闹。到时候他出去跟人说,就成了‘我女朋友因为我妈要跟我们一起住就跟我分手’,听起来还成了你的不是了。”
林晚棠苦笑了一下,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。她知道周小禾说的都是实话。苏明远那个人,嘴上说着平等尊重,骨子里那套东西根深蒂固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冒出来。买房这件事,就是那个关键时刻。
“我现在最后悔的是,”林晚棠放下杯子,“订婚订早了。”
订婚是去年十一的事。两家人见了面,吃了饭,苏明远当着双方父母的面给她戴上了戒指。她爸妈对这个女婿满意得不得了,逢人就夸苏明远懂事、靠谱、有前途。她妈甚至还跟她说过一句话:“明远这孩子好是好,就是家里条件一般,他妈一个人也不容易,你以后多担待点。”
当时她没多想,现在回过头来品,她妈那话里是不是也藏着某种默认的期待——默认她作为儿媳妇,要替丈夫分担照顾婆家的责任?
她妈也是这么过来的。她奶奶瘫痪在床那几年,是她妈辞了工作在家伺候的,端屎端尿,翻身擦洗,整整三年,人都熬老了一圈。她爸呢?该上班上班,该应酬应酬,偶尔下班早了端碗水过去,全家人都要夸一句“孝顺”。
这些记忆一幕一幕地翻涌上来,林晚棠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。她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周小禾紧张地看着她。
“没事,”林晚棠摇了摇头,“就是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。小禾,你说我妈当年照顾我奶奶的时候,有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?”
周小禾沉默了。
答案她们都知道。
没有人问过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林晚棠洗了澡,裹着浴巾坐在床边,打开了手机。苏明远又发了两条消息过来,一条是“你到家了吗”,另一条是“我知道我今天说得不对,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行不行”。
林晚棠想了想,回了一条: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见。”
老地方是他们谈恋爱时常去的那家咖啡馆,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一整排银杏树。十月正是银杏最好看的时候,满树金黄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。
林晚棠到的时候,苏明远已经坐在那里了。他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,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,眼睛里带着血丝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看到林晚棠走进来,他立刻站起来,替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。
“我给你点了你爱喝的燕麦拿铁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,“半糖,少冰。”
林晚棠坐下,道了声谢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然后安静地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苏明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搅了搅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晚棠,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了?”
“我知道你生气的点在哪里,”他说,语气诚恳,“你觉得我没有尊重你,没有考虑你的感受,擅自替你做决定。这个我承认,我确实做得不对。我跟你道歉。”
林晚棠没有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道歉这种东西,有时候是真心悔过的开始,有时候只是长篇大论的铺垫。她需要判断苏明远的道歉属于哪一种。
果然,他接着说:“但是晚棠,你也得理解我的难处。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就我这一个儿子,我爸走了以后她把所有心血都花在我身上。我要是结了婚把她一个人扔在老房子里不管,我还是个人吗?左邻右舍会怎么看我?亲戚朋友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?”
林晚棠放下咖啡杯,瓷器碰到杯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苏明远,我从来没有说过不管你妈。”她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我说的是,为什么照顾她的责任,要落在我的头上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工作忙啊,我没办法——”
“那如果我也工作忙呢?”林晚棠打断他,“如果我不满足于现在这份朝九晚五的工作,我想争取更好的岗位、更高的薪水,我也需要加班、需要出差、需要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事业上——那谁来照顾你妈?”
苏明远愣住了,像是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。
“你……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?工作稳定,离家又近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你觉得‘挺好’,”林晚棠一字一顿地说,“不是你替我决定我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理由。苏明远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:你默认我应该接受你的安排,默认我下班早那几个小时就该用来照顾你妈,默认我的职业发展不如你的重要——这些默认,凭的是什么?”
咖啡馆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,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切都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,但画里的人正在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对话。
苏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张了张嘴,说出了林晚棠预料之中的那句话:“凭……凭我是男人啊,男人养家糊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我挣得多,我在外面拼,你把家里照顾好,这不是很合理的分工吗?”

林晚棠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真的像活在一个巨大的幻觉里。她一直以为苏明远是个现代男性,懂得尊重女性,支持男女平等。但剥开那层体面的外壳,里面的内核跟她爸那个年代的男人没什么两样——甚至更糟糕,因为他还多了一层“开明男士”的伪装。
“好,”林晚棠靠在椅背上,忽然笑了起来,“那咱们就按你的逻辑来算笔账。你现在一年到手大概三十万出头,我一年二十五万。你说你挣得多,所以我要多承担家庭责任,对吧?那按照工资比例来——你承担百分之五十五,我承担百分之四十五。照顾你妈这件事,按这个比例分——你负责大头,我协助。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?”
苏明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他显然没想到林晚棠会用他最推崇的“逻辑”来将他的军。
“这……这种事情怎么能按比例算呢?照顾老人又不是做生意——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林晚棠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因为你发现按你的逻辑算下来,你占不到便宜了,对吧?”
苏明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脸色极其难看。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,苦得皱了皱眉,重重地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林晚棠,”他的语气也变了,不再带着讨好的温柔,而是多了一层隐隐的恼意,“你今天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较这个劲?”
“我不是跟你较劲,我是在跟你讲道理。”
“讲道理?”苏明远冷笑了一声,“你从昨天在样板间开始,说的那些话,哪一句是讲道理?什么‘免费保姆’,什么‘替我尽孝’,这些话是一个要结婚的人该说的吗?你知道我昨天挂了电话之后有多难受吗?我觉得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你。”
这番话说得林晚棠差点又笑了出来。她太熟悉这个套路了——当道理讲不过的时候,就开始打感情牌,开始扮演受害者,把问题的焦点从“他做错了什么”转移到“她态度不好”上面。她妈跟她爸吵架的时候,她爸最擅长的就是这个。
“你不认识我?”林晚棠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“苏明远,那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认真回答我——你觉得我林晚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苏明远皱了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你说我们不认识我,那你告诉我,在你心里,我是谁?我的性格是什么样的?我喜欢什么?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?我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?”
苏明远张了张嘴,说:“你是一个……很独立、很有主见的女孩。你喜欢看书、看电影,喜欢旅行。你想要……”他顿住了,显然想不出林晚棠“想要什么样的生活”这部分。
“说不出来了?”林晚棠替他喝了口咖啡,“那我告诉你。我想要一份能让我持续成长的事业,不是一份混日子的工作。我想要一个真正尊重我的伴侣,不是一个把我当工具的合伙人。我想要我的婚姻是两个独立的人并肩往前走,不是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人生折叠起来塞进一个男人规划好的框架里。这些,你从来没有问过我,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问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包,最后看了苏明远一眼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愤怒,有不甘,有一丝茫然,还有一些她无法解读的东西。但无论那是什么,都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。
“苏明远,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妈要不要跟你一起住,也不是那套房子是三室还是四室。我们之间的问题是——在你心里,我是一个可以跟你商量事情的人,还是一个可以被你安排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把最后那句话说出了口:“如果是后者,那这婚,我不结。”
走出咖啡馆的时候,银杏叶正铺了满地金黄。林晚棠踩着满地的落叶往前走,脚步很轻,心里却很重。她知道,她刚才说的那些话,苏明远大概率是听不进去的。他只会在心里认定她不懂事、不体谅、太自私。他甚至可能会按照周小禾预测的那样,回去跟他的亲戚朋友说,他女朋友因为他要接他妈一起住就跟他闹分手。
但那又怎么样呢?
她在这段关系里当了三年懂事的女朋友,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一套四室两厅里的一间保姆房。懂事这件事,从来就不该是一个人的全部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起来,是她妈打来的电话。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表情,接了电话。
“喂,妈。”
“晚棠啊,明远他妈刚给我打了个电话,”她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,“说了半天,我也没太听明白,好像是你跟明远闹别扭了?因为房子的事?”
林晚棠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没想到苏明远的妈这么快就知道了,更没想到她会直接把电话打到她妈那里去。这算什么?搬家长施压?
“妈,她怎么说的?”
“她说……她说你不愿意让她跟你们一起住,还说明远看中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你也不要,非要买三室的。晚棠,到底怎么回事啊?你跟妈说说。”
林晚棠站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,闭了闭眼睛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妈的态度,恐怕不会站在她这边。
深吸了一口气,林晚棠对着电话说:“妈,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。我现在有点事,晚上回家我再跟你细说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金黄和湛蓝交织的天空,然后迈开步子,大步往前走。
(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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