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暑假，一位朋友准备给孩子报美术班，却在报名页面停了很久。她最后问了我一句："现在AI几秒钟就能画出一幅画，孩子还需要花几年时间学画画吗？"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因为我发现，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在问艺术，其实是在问教育。如果人工智能已经越来越擅长创作，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让孩子学习艺术？
巧合的是，就在越来越多家长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，教育本身也正在悄悄发生变化。
今年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，我和几位高中老师聊天。大家讨论最多的，不是哪一道题最难，而是另一件事。"今年的题，越来越不像过去的题了。"一位有二十多年教龄的语文老师说，现在越来越难靠"刷题"拿高分了。很多试题没有标准答案，更关注学生能否理解真实情境、提出自己的判断、完成综合表达。
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在今年高考试题评析中，也反复提到几个关键词——"能力素养""思维品质""真实情境""综合运用"。
图片来自于：青年艺术设计作品《StellarX-1未来深空探索模块化智能宇航服概念设计》白芳宁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
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。高考究竟在发生什么变化？如果把视野再放大一点，会发现，这种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中国：
2016年8月，芬兰正式实施新版国家课程标准。最受关注的，并不是增加了一门课程，而是把”现象式学习"引入学校。在赫尔辛基一些小学，一节关于"海洋"的项目课，不再只有科学老师。孩子们要查阅海洋污染资料、采访居民、绘制海报、设计环保方案，最后举办成果展。科学、艺术、历史和社会学习融合在一个真实问题里。老师评价的，不只是作品是否漂亮，而是孩子如何合作、如何观察、如何表达自己的观点。
课堂改变了，教育想培养的人，也开始发生变化。
2021年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《共同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：一种新的教育社会契约》。报告提出，未来教育需要更加关注创造、合作、文化理解以及人的全面发展，而不仅仅是知识传授。2024年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又发布《文化与艺术教育框架》。文件特别强调，艺术教育不仅培养艺术技能，更有助于发展创造力、想象力、批判性思维和社会情感能力。几乎与此同时，今年发布的《教育发展"十五五"规划》也提出，要强化学生核心能力培养，推进项目式学习，深化教育评价改革，推进教育数智化。
如果把这些发生在不同国家、不同时间的教育改革放在一起看，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共同点。大家讨论的，越来越不是"孩子学会了多少知识"，而是"孩子是否具备面向未来的能力"。也许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，我们才需要重新理解艺术教育。
前不久，我在一所小学听了一节美术课。老师没有让孩子临摹苹果，也没有要求大家画得越像越好。她在屏幕上放出一张城市照片，只问了一个问题："如果这是2050年的城市，它会是什么样子？"接下来的四十分钟，教室里安静得出奇。有孩子画出了会发电的大树，有人设计了漂浮在空中的图书馆，还有孩子把整个操场搬到了屋顶。最后，老师没有评选谁画得最好，而是请每个孩子介绍："为什么这样设计？"那一天，我忽然意识到，课堂真正发生的事情，并不是完成一幅画。孩子们正在练习观察、表达、想象、合作，也在学习如何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可以与别人交流的方案。
图片来自：青年数字艺术作品《洄代新序》韩谷晴 中央美术学院
艺术课，越来越像一堂关于创造力的课程。过去，我们总以为艺术教育培养的是画家、音乐家、舞蹈家。今天，它越来越像是在培养一种能力。一种面对未知时，仍然能够观察世界、提出问题、表达观点、不断创造的能力。人工智能重新定义的，也许不是艺术，而是艺术教育。机器越来越擅长生成作品，人类教育却越来越需要培养作品背后的那个人。
这些年，一个新的变化也正在发生。
过去，我们更多凭经验相信，音乐能够培养专注，绘画能够激发创造，戏剧能够提升表达；今天，学习科学、认知科学和脑科学的发展，开始帮助教育工作者进一步理解：为什么艺术活动会影响学习？为什么不同孩子会表现出不同的学习特点？为什么同样的课堂，会产生不同的成长轨迹？教育开始关注的，不只是孩子最后画出了什么，更开始关注，他们是怎样思考、怎样学习、怎样成长的。
教育对脑科学的重视程度也是如此，教育学家对于脑科学的应用并不会重新定义教育。但它正在帮助教育，以更加科学的方式重新认识每一个孩子。或许，人工智能留给教育最大的挑战，从来不是"孩子还要不要学艺术"，而是当未来越来越需要创造力、表达力、合作能力和持续学习能力的时候，我们是否已经准备好，用新的方式去理解这些能力，又是否准备好，用更加科学的方法帮助每一个孩子，把属于自己的优势真正发展出来？
这个问题，没有标准答案。
但今天，它已经摆在每一位教育者和每一个家庭面前。
（未完待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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